“那邊真的是你該回去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
“你在盼望些什麼呢?渴求些什麼呢?”
「我只是不甘心……就這麼結束罷了……」
“若是你還有一點時間的話,你又會如何做呢?……”
「我會,活出我生命之中最值得回憶的時光。」
“それじゃ、さよなら。”
撕裂般的痛楚。
渾渾噩噩,思緒不清。
我為什麼在哭?
為什麼?
因為父親離開了我們嗎……
媽媽,對不起……
我只能看著妳傷心,卻幫不上忙。
記得我是流著淚醒來的。
明亮的天花板刺痛了我的眼睛。
下意識地想要用手支撐起身子,卻意外的發現,我動不了。
「浩司先生嗎?」身著白衣的護士笑盈盈地問道:
我點點頭示意。
「你最好還是不要亂動的好哦。」她用著憐憫的眼神看著我,便走出病房外。
發生了些什麼事呢?
對,我記得我要去寄我要投給報社的文稿。
快截稿了。
看來,這個月的薪水沒有著落了。
放在旁邊椅上的包包沾染著血跡。
“頭好暈……”
就這樣,我再度陷入沉睡。
“你知道嗎?那個高野先生呀……”
“嗯啊,年紀輕輕就四肢癱瘓,好可憐啊……”
“他的家境似乎也不好呢……”
“真可憐啊……”
我被語焉不詳的字句給喚醒。
我只記得一些事情,不過只是片段罷了。
我發現,我只要一閉上眼,過往的回憶便會湧上眼前。
那是在某一年的夏天。
我唸完書返家。
不停歇的蟬鳴伴隨著酷熱的天氣。
一反往常的,父親並沒有在家中。
母親應該出門工作了。
我在家中尋找著失業父親的蹤影。
打開父親房間的拉門……
夜,房中傳來母親的啜泣聲。
父親因為失業的打擊,與還不清的債務,自私地先離開我們了。
樑上還有著繩子磨擦過後的痕跡。
記得在那一年秋,母親也離我而去。
對我來說,悲傷是不能阻礙我求生的意志的。
對於我,我也只能犧牲求學,打些零工賺點生活費。
對於高中畢業的我,實在是找不到什麼工作。
我只能在酒店打打雜,做點清潔工的工作。
雖然收入不多,但是錢足夠讓我過生活。
雖然父母都亡故,但是悲傷總是不能當飯吃的。
情緒低迷了兩年,我也不自棄地買些書回家看,因為我平日喜歡寫寫文章。
雖然說寫得並不好,但足以自暇。
前陣子開始投稿,報社倒也蠻賞識我的,因此我的文章便在報紙上開始佔了小小的篇幅。
雖說收入不盡寬裕,但是我還是從小地方省了一些錢。
窮人有窮人的生活方式。
早上騎著腳踏車出門,晚上回家寫文章。
我的日子,就在這種輪迴下渡過。
同年齡的朋友們,現在大多帶著小女朋友在外面約會吧?
記得,在約定截稿的那一天,我騎著腳踏車。
車速太快閃避不及,而迎面撞上了貨車。
我的人生是否就要在此終結了呢?
其實,我不知道。
在撞上的那時,我的腦中不斷地湧現以前的回憶。
有人說,臨死之前,眼前會像幻燈片一般地重演過去的情景。
其實,若是能這麼死了,那該有多好。
沒有任何親人的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是在第二次醒來後才得知,我的四肢不能再動了。
我想開口說話,不過卻發不出聲音來。
醫生說,或許腦部因為撞擊,我也失去了一部份的記憶與語言能力。
他們的眼神與言語中透露著無奈。
只是,目前的我,除了活著,卻又能做些什麼事?
現在的我,比死更不如啊……
或許,有些人會問我。
為什麼我的表情還能如此平靜?
其實,我也不曉得,或許是認命了吧。
據醫生單方面和我講的說詞,其實我的命差一點就沒了。
一方面,我很謝謝他努力地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
另一方面,我又有點恨他,為什麼不讓我就這麼死了算了。
他似乎也看出我在想些什麼吧。
「人只要活著,就會有無限的可能性。」
這是他對我說的話。
陳腔濫調。
有點遺憾的是,我再也不能提筆寫字了。
我還有好多好多的靈感。
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做。
數不清這是第幾個淚流滿面的夜晚了。
我好想找個人訴說,我的痛。
可是就算有了對象,我不能說,我也不能寫。
醫生怕我孤單,有時候會來找我說說最近發生的趣事。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我對我四肢癱瘓一事感到有許多的疑惑。
他很好心的用著很白話的字眼和我說著。
以脊髓損傷而言,損傷的嚴重度或造成身體機能的殘障程度,除了和受傷的位置有關,也和受傷的完全性有關係。神經傷害若屬完全性損傷,則患者大部份一直都維持完全損傷的狀態,日後幾乎毫無恢復的可能;若為不完全性損傷,則一般癒後情況較好,病患恢復的機會較大,日後的活動功能也較好。當脊髓損傷時,首先被觀察到的是實質上組織的被破壞,接著因局部血流的供應不足,而導致組織的壞死與喪失。
很遺憾,我就是屬於前者。
因脊髓損傷而造成神經的傷害,可分為二種機轉:一是直接傷害,這是當碎裂的骨塊或椎間盤擠入椎管當中直接壓迫脊髓而造成的傷害;另外一種是間接的機轉,這是當脊椎因受傷而造成結構失穩時,它不再能有效的保護脊髓,當病患身體活動或被搬動而帶動脊椎時,位在椎管中的脊髓就可能承受過度的拉扯與擠壓而受到傷害。
他洋洋灑灑了說了一堆,總之,我明白我是沒有復原的可能性。
想死的意識越來越清晰。
記不清這是在醫院渡過的第幾個月。
我的外傷也好得差不多,該轉到一般的看護院了。
只是,我不免為那筆我無力償還的支出感到些許憂心。
突然,有一樣耀眼的事物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一逝而過。
有著燦爛笑容的女孩……
宵無の月 Chapter 4-Lost Memories -遺失的回憶
她的名字,是北条倉敦子。
我也很想自我介紹。
不過她笑嘻嘻地指著我的病歷表。
我不禁也會心一笑。
她那溫暖的笑容,是我除了我母親之外不曾見過的。
偶爾,她會唸唸報章雜誌上好笑的文章給我聽。
我好希望也能和她說說話。
她是一名義工看護。
她的父親是醫院之中的名醫。
讓我頗為訝異的是,她年紀不過和我相仿,卻志願來這種地方當義工。
通常都是她在說話,而我只能非自願的保持沉默著。
看著她笑,看著她說話,便以足夠。
有時候她也會有朋友來找她。
不過她的朋友總是用著鄙夷的眼光看待著我們這群不能自主的病患。
我的錢,應該也用光了吧。
怎麼辦才好呢?
而有一天,她說:
「這間看護所是醫院和政府合資出錢的,因此你不用為了支出開銷而擔心呦。」
她似乎有對我的身家做了一些調查。
為什麼呢?
她為什麼要用著憐憫的眼光看著我?
因為我和她年齡相仿,卻有著這種遭遇嗎?
若是這樣,我一定會生氣。
我悶悶地看著窗外。
她說過的話,讓我一直忘不了。
「不要因為這樣而失去活下去的意識呦,因為你不光是只有你自己的。」
「不管如何,你總會碰上真正關心、守護著你的人。」
「在那為止前,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呦。」
或許是安慰我的話語吧。
但是卻讓我崩潰地流下眼淚。
許久許久,未曾在他人面前表現出的情感,就此潰堤。
她看著我哭,更是溫柔地輕擁住我。
「那是我一個很喜歡的作家曾經說過的話呦。」
「更巧的是,他和你同名呢……」
我不禁怔住。
仔細想想,這似乎是我在父母過世後曾經寫下的心情寫照。
後來把它寫成一篇散文激勵著現下沒有生活目標的年輕人。
「雖然你現在不能說,不能動。」
「但是總有一天,你的一切,都會被一個深知你的人包容。」
「雖然那段日子或許還有很久,或許一輩子也找不到。」
「但是只要如此相信著活下去,一定會比沒有目標地渾噩過日來得更充實。」
她的體溫,她的香味,均讓人心醉。
而我,始終也只能淚濕著她胸前的衣服。
對,要相信,是吧……
我回給她一個猶帶淚光,但有了生存目標的笑容。
她對我來說,就彷彿是我重生的曙光。
不可否認的,我想,我十分幸運。
每當她興致勃勃地打開報紙,找尋著那名作家的作品時。
一陣翻閱後的失望表情,卻讓我感到有點愧疚……
要是可以。
我真希望能再寫出作品來。
就算為了她也好。
雖然常因為擦拭身體而感到不好意思……
不過久而久之,我對她產生出了一股信賴……與依賴……
為什麼她總是不會有怨言。
為什麼她總是帶著慈愛的笑容照顧著我們這些病患?
為什麼,她無怨無悔地投身進入義工看護的行列?
她來照顧我,已成為我每星期最期待的日子。
每一個星期日,都是我最期盼見到她的日子。
沒有為什麼。
因為她,就是和別的看護不同。
是她,在我最失意的情況下,重新扶起我一把。
雖然,我無力償還些什麼……
同時,我也明白……
我,向祂約定的時刻,也快到了。
那一天,她帶著愁悵的神情前來。
我一面因為她非義工時間的探訪感到驚訝,也感到高興。
只是,看到她眩然落淚的神情,讓我原本想對她微笑的表情,也在那瞬間僵住。
總是為了氣氛和天氣的相關性到感奇妙。
屋外傳來了敲擊屋瓦的雨滴聲。
她在那時伏在我身上痛哭。
平日只見她快樂甜美的笑聲。
在此時變成哭腔,我十分不捨。
對,上流社會的世界,我永遠都不會懂。
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大戶人家自小就會有相偕婚約的約定。
她哭著向我說她不想嫁給她父親為她安排的對象時。
我感到我一點也幫不上忙。
我只能沒有知覺地坐在輪椅上,聞著她的髮香,然後一面無聲地陪伴著她流淚。
或許,在那個時候,我們有著短暫的時間,是心意相通的吧。
我流著淚閉上了眼。
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謝謝,我要謝謝她在我因為上帝的憐憫,暫時回到人間找尋溫暖時,她接納了我。
還有,對不起,我始終也不能對妳說……其實,我愛妳。
雖然這段時間並不長久,但是,雖然我在文章之中寫的內容只是一種對現實的妄想。
而妳卻代替了我實現了。
或許妳在嫁人之後,就會忘記曾經有個聆聽妳心事的病患。
也或許會在頭髮花白後,才會想到原來曾經有這麼一股往事。
謝謝妳,這對我來說,是一段十分溫暖的記憶……
嗶嗶聲響起。
這裡是急診室。
「醫生,不行啊,這名病人心跳已經停了!」身著白衣的護士道:
「幫他打一記強心針!心臟按摩準備!」
這是沒有用的……
因為,我就站在醫生的身邊,看著自己雖然沒有知覺,但臉上猶掛幸福神情的面容。
倉敦子,在結婚前一周,再度來當浩司的看護。
她看見空蕩蕩的病房,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請問,那位高野浩司呢?」她詢問著在一旁打掃的大嬸道:
「他呀……幾天前,因為精神衰弱,往生了……」那名大嬸搖頭嘆氣地道:
「怎麼會!?上次來我看他氣色還不錯呀……」倉敦子不掩臉上的驚訝神情道:
「唉,人的生命是很難說的……」
「一個好青年卻變成形同廢人的模樣,死了對他或許來說,是件好事呢……」
「好青年?」倉敦子不解:
「他是一名作家,雖然不是很有名……但是我也是他的迷兒啊……」大嬸不好意思地道:
「作、作家!?」倉敦子一時間還無法聯想。
「嗯,他在XX報紙上曾經寫過自己的自傳……」
「十六歲那年父母雙亡,一個人靠著政府支助與棉薄的收入來養活自己……」
「更可取的是呀,他甚至不放棄寫作的興趣……還是自己自學向上呢。」
「唉,真是可惜……」大嬸嘆息著,搖頭走出房間。
這時,倉敦子想起了她以前常翻閱、努力地找尋著那熟悉作者名的文章……
她這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名青年,臉上所掛著的那份笑容,不因身體而束縛住的那份意識。
之前一直體會出、但卻無法言喻的那份特別……
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一名好聽眾、甚至對他頗有好感的病患……
她跪坐在床上。
失神落魄地倒臥在病床上。
她一直傾心的那名作家。
因為那名作家不懈、對現實抱持著積極的態度的文章……
而讓她有了許多改變……
從一名不會想的少女,變成一名成熟、肯為他人付出的義工。
她望著床邊擺著的包包。
她打開上頭沾著已變褐色的血跡的包袱。
裡頭的,只有著幾張稿紙,與一枝筆。
她看著充滿清秀的字跡、與情感滿溢的文章,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那晚,她作了個夢。
她夢見那位名叫高野浩司的青年來向她道謝。
“記得在一次打碎玻璃杯的時候,我的臉頰被碎玻璃劃傷嗎?”
“妳那時為我細心地塗上藥膏……”
“那是我在我母親死亡後就再也沒有體會到的溫暖……”
“我很感謝妳陪我走過這一段。”
面前這名和生前無異的年輕人,在說完話後報以一笑,便在自己的眼前慢慢散去。
「等等,等等,你為什麼不說你就是那個人!?」
浩司搖搖頭,報以一個微笑。
“我是誰,對妳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實,是妳教會了我文章中的意義。”
“而今,我找到那份遲來的溫暖了。”
“謝謝……”
「等等!!!」
倉敦子滿頭大汗地醒來。
看牆上的壁鐘,時針正指著凌晨四點。
今天,是出嫁的日子。
而化妝台上擱著一份正在發光的稿紙……
(全篇完)
◎ 現實篇結局:
倉敦子,並沒有注意到那份發光的稿紙,不過,那對她來說,可能是個轉捩點,也有可能是另一段悲劇的開始。
她始終把和那名作家相遇的事情,將它當成一個夢……
一個短暫卻溫暖的夢……
過了幾十年。
一個無名作家的創作風格,在某個老婦人的的筆下重生。
有許多年輕人因此而受到激勵而鼓動,有了重新活下去的目標。
這對於那名作家來說,是一件好事。
同時,也是幸福,與溫暖的延伸。
“不要因為這樣而失去活下去的意識,因為你不光是只有你自己的。”
“不管如何,你總會碰上真正關心、守護著你的人。”
“而在那為止前,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呦……”
◎ 奇幻篇結局:
倉敦子在滿頭大汗下醒來。
她一眼就瞥見了被她擱在化妝台上的稿紙。
稿紙正發散著光芒。
她強忍著想哭的衝動,用著顫抖的手拿了起來。
“曾經,我曾因為某些事情而忘懷了過去曾感受到的溫暖。”
“但,在我不能說話,不能提筆寫作的時候。”
“是一名看護重新給予了我活下去的力量。”
“她讓我重新體會到什麼是人間溫情。”
“不再只是紙上冷冰冰的美麗字句罷了。”
“她那麼充份實踐著那份信念。”
“雖然我活得短暫,但我仍是要感謝她。”
“是她讓我感到我頭一次受到別人的需要。”
“縱然只是單純訴說與傾聽的對象也罷。”
“但至少,我存在過……”
“這是一份失去,但又重新被找回來的,溫暖記憶。”
有一個漁夫曾經見過一名女孩。
抱著紙堆,神情落寞地向大海走去。
她所抱的紙張散發著奇異的光芒。
雖然,女孩原想自盡的計畫並沒有實現。
但她的雙眼同時也失去了神采。
就和失散在海中的稿紙一樣。
失去光芒般地的深邃……
(終)
後記:
或許,我的描寫功夫還是未到家吧,會讓人看了沒有情感的漣漪。
不過當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到中段,確實是真正融入那
